凡煙小說

第3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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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刮胡刀是前陣子道無鹽鎮買的,在這李家村除了一家修面店便沒有這方面了。任豐想到了現代社會的一句話,那便是人也只有在溫飽的情況下才回去追求表相的自我滿足。

刮胡刀的價格,任豐絕對是不想去回首了,畢竟東西也已經到手了,再怎麽想錢也不會回來了。當然與刮胡刀配套的還有砂礪布,這布任豐小時候在家鄉見過,後來長大一些便是那落後的小山村也淘汰了。它與平常的布不同,便是如其名,看著便是不同的,尤其是在陽光下,那布的一面有著不一樣的光澤,用手去摸便是一層細細密密的粗糲感,那上頭也不知用了什麽方法,壓上了黑色的細沙石。

任豐將那刮胡刀在那砂礪布上磨了磨,而後將燙罐裏的水舀進了陶土盆,這水雖不是直接接受火的炙烤,卻是長時間的受著餘溫的,此刻已經要開了。

將毛巾在水中浸了浸,因為很燙,在攪水的時候,任豐幾乎是從這只手換到那只手,輪換著來的。好在也不需要攪得很幹。

“有點燙,你忍一下。”幾乎每一次敷臉之前任豐都會這麽說,即使這是必備。

胡須剛剛冒頭的時候其實最為硬了,必須用熱氣來軟化,在不燙傷的情況下,越是燙越是好。

淳瑜躺在竹編躺椅上,仰著頭,脖頸處圍著塊大毛巾,一雙眼從開始就專註的看著少年的一舉一動,聽到少年如此說,他便也與往常一樣的應道,“恩。”

將毛巾覆上後,任豐小心的讓每一個角落都受熱均勻,過片刻,便又去去熱水,再來這麽一遭。大概要來回敷上三次,任豐才開始動手。

說起來那刮胡刀的刀刃就好似縮小版的柳葉刀,那刀柄是和刀身是顆折疊的,因為那刀太過鋒利,所以折疊後刀刃便沒在了刀柄的凹槽裏。

將第三遍的敷臉毛巾拿下後,任豐食指點在淳瑜的下巴上,而尾指則點在淳瑜的臉頰上。一只手微微架起拿著刮胡刀,便逆著胡須生長的方向開始刮。

淳瑜閉上了眼,每一次少年為他刮胡的時候,無疑都是極為舒服的。除了起初的幾次見血後,少年的手藝已經堪比他府裏的修面侍婢了。那細而帶著薄繭的手指在他的臉上輕輕的點著,有些癢卻十分的舒服。

第一輪刮的時候,任豐下手很輕,便是將較長的刮去了,沒有刮到根部,第二輪第三輪才是認真仔細的去將胡茬刮去。

任豐刮得時候很認真,頭壓得很低,便幾乎要貼在淳瑜的臉上了,因為畢竟這刀利,若是一個不慎便能在那臉上開一個口子。

“快新年了,你還要住在這裏?”任豐一邊慢慢的刮,一邊問道。

“恩。”淳瑜應了一聲。

“你的家人不會不高興嗎?你的父母應該還是希望你能回去的吧?”任豐停下了手,一臉若有所思的問道,雖然他曾經過年也嫌少回家,主要是過年便是寒假,這個時候的季節工工資尤為的高,任豐不願意放棄那份薪酬便只能不歸家了,現在想來當時還真是……現在可是想回也回不了了。

淳瑜睜開了眼,一雙眼中滿是淡漠,“陪他們的人太多了,我想他們沒有空顧及我的。”這句話半真半假,皇宮的除夕夜宴是尤為熱鬧的,人確實很多,但是就選再多,大家也不可能會忽略奇瑞王爺。

任豐聽得男人如此回答卻是一楞,腦海裏恍惚浮現出了官宦家族裏最不得寵的幺兒苦求生存的模樣。心道,看男人的氣勢,著實不像。不過世事難料,誰又能完全了解誰……

在淳瑜的臉上摸了一圈,確定手下的的觸感平順後,這才松了口氣,用毛巾擦了擦胡渣道,“好了。”

淳瑜睜開了眼,微微點了點頭。

收了東西,任豐走到了門邊,太陽一起升起了,這冬日的寒意也驅散了許多。

“游俠也不知道出去幹什麽,神神秘秘的。”任豐忍不住道,一臉的若有所思。

淳瑜站在任豐身後,亦是一臉思量,只是兩人的想法顯然是不同的。

除夕那天早上,任豐剛起床便走到了游俠身邊,一腳踹在了還在熟睡的游俠身上。睡熟的人顯然沒想到會有這麽一下,原本就是完全放松了心神的,這麽一下子,游俠險些跳起來。

好在,他還是知道自己身處何處的,所以即時收了勢頭。

“呼,小豐,你幹嘛?還沒睡醒呢!”游俠困頓的說道,他這些日子南來北往的趕,就是鐵打的也受不了。

而這番舉動,睡在旁邊的淳瑜自然也是醒了,臉上也是一臉的困意,看著背對著他的任豐。

任豐身上裹著淳瑜家裏送來的面袍子,暗紅帶黑紋的錦袍襯得他的臉色尤為的紅潤,“我是事先跟你說清楚,今天是除夕,你沒什麽事,別亂跑,別去抓什麽野雞也袍子,雞後院多得是。”任豐氣勢洶洶的說道。

游俠顯然沒想到一直溫聲細語的任豐竟然有這樣的爆發力,有些發楞的眨了眨眼睛,如果不是他的臉部輪廓太硬朗,如果他不是滿臉的胡茬,或許那樣子還有幾分可愛。

“哦,我知道了。保證不出去。”這麽一驚一乍的,游俠臉上的睡意也消了,滿臉笑意的說道。順便微微側過頭,對著對面看過來的某張令他厭惡的臉擺了個勝利的神色。

“恩。”任豐點了點頭,而後又道,“我現在去做早飯,你們倆都抓緊起來了,待會兒給你倆都修個面。”所謂新年新氣象,在任豐家鄉,這一日大家都是要穿上自己最愛的新衣的,在屋前掛上火紅的辣椒,預示著對於來年的企網。

“哦。”游俠應了一聲,而後用薄薄的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,瞟了眼對面某人身上的錦被,心中倒是有些後悔。雖有內功護體,已算不懼寒冷,但畢竟他還是肉體凡胎。

淳瑜坐起了身,撩起一邊的棉袍便穿在了身上。對於棉袍上在餵雞、洗菜的嘶吼沾上的汙垢,他微微蹙了蹙眉,而後便揚手穿上了。

“還真是難為你了,看你的樣子,估計第一次一件衣服穿這麽久都不喜吧?”游俠在一邊調侃的說道。

淳瑜並沒有接話,但顯然游俠已經完全適應了男人的悶不吭聲,便繼續道,“趕明兒讓你那個英氣的侍女再送兩件來,你都已經住在這裏許久了,也別虧待了自己!~”游俠這話的尾音拖得很長,有些怪腔怪調的嘲諷。

“勞你記掛。”淳瑜淡淡應了這麽一聲便已經站起了身。卻是沒有看到背對著的那張面孔上,忽然流露出來的落寞神色。

“不管你來這裏的目的,或者說你這樣的達官貴人是如何知道這裏,知道小豐的,別告訴我你之前沒見過小豐,你第一天來這裏,我就知道你是沖著小豐來的。”游俠如此說著便嘆了口氣。

淳瑜側過了頭,似是知道接下來的話的重要性。

“我……雖然我是真的很不願意,不過你住在這裏,我可以看出來你是真的對小豐好。所以……在我不在的日子,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顧他。他還是個單純的孩子,雖然很能幹,很要強,但是仍然需要依賴,需要有人寵。”游俠如此說著,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。

“準備什麽時候走?”淳瑜的神色微變,依舊是淡然的處變不驚。

“三天後。”游俠微微垂著頭道,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,卻也能感覺到那份落寞。

淳瑜看著他,良久,腳步已經跨出了,卻終是道,“我會好好照顧他。”

“你們倆,怎麽還賴著,快快,去河邊漱洗。”任豐微微蹙著眉看著兩人道,他一手拿著洗好的米,一手則提著一尾前兩天簍子裏逮到的大魚,說是大魚其實也就是條四五斤的草魚。任豐已經刮鱗去了內臟,只等著下鍋了。

“這樣的冬天就是該睡覺的。”游俠一張臉貼在任豐的破棉褥子上,一臉的依依不舍,那模樣哪還有剛才的半分落寞。

“那你睡著吧,別吃也別喝,就冬眠好了。”任豐瞥了他一眼,不鹹不淡的道。

“啊?”游俠一楞,立刻一臉的苦楚,“那怎麽行?吃不到小豐親手做的飯菜,我是會死的。”那聲音著實的委屈,期期艾艾的。

“那還不起來!?”任豐道,也不再理會他便往竈頭走去。

淳瑜面無表情的出了屋子。游俠只得也站起身,披上了棉袍,卻是還不忘問道,“今兒早上吃什麽?”

“地瓜粥,炒鹹菜,榨菜絲。”任豐道,在燙罐裏加了水,將米倒進了鍋裏,加了水生了火便開始熬粥。

游俠一聽到榨菜便立刻露出了苦相,“又吃榨菜啊!”他已經徹底的吃厭了。

任豐扭過頭看了他一眼,“你可以吃白粥。”

見任豐臉上不善,游俠立刻道,“啊,我還是先去漱洗,哈哈,哈哈。”撓著那一頭亂糟糟的長發,游俠已經閃身出門。

早上和中午,任豐都準備的比較簡單,除夕夜便是這晚飯最為重要了。不管這裏的年節是如何過的,任豐順了自己的習慣。

下午,任豐讓游俠殺了只雞,而淳瑜則取水潭子邊撈簍子,順便弄了些青菜回來。

對於那水潭子,淳瑜自然不是第一次去了,看著那豎著一塊簡單木頭的墳冢,他還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。

記得第一次看到的時候,他甚至想去挖開那墳,看看裏面是不是有一具狗的骸骨。那一直以來他都認為是夢的日子,原來是真實存在的,而他也確實變成了一條狗,正常人能相信嗎?

若不是任豐看他的臉色太過可怕,拉了他一把,或許他真的會那樣做。

入夜,晚飯上桌,游俠早已急不可耐的坐在了黃梨木長凳上候著了。淳瑜的臉上雖然沒有過多的表現,但是那雙眼中也能看到隱隱的期待。

那條魚任豐做了兩道菜,一道是炸魚,主要是這草魚比一般的魚要腥,這肉質厚的魚身尤甚。在調料匱乏的這個世界,無疑油炸是任豐最好的選擇了。

滿滿一大碗炸魚,表皮金黃,上頭沙上一層鮮紅的辣椒末,便是讓人看著就想要吞上一塊兒。

剛上桌,游俠已經以手微筷的拿了一塊,因為剛從油鍋裏撈出來不久,就算天氣冷,還是極燙的。

便聽游俠一邊吃一邊哈氣,那樣子著實的狼狽。

另一道魚是紅燒魚頭魚尾,在燒之前,任豐將魚頭劈成了兩半,加上醬油再加上豆瓣醬,那湯紅紅的粘稠,聞著極香。

淳瑜拿起筷子,夾起了魚臉上的那一小塊肉,放進了口中,濃濃的五谷豆香,加上魚香,讓人不忍咽下,只想含在口中將那味道體會全了。

第三道菜是普通的炒青菜,不過任豐在炒之前熬了雞油,令這超好的青菜看上去尤為的青白。這冬天收了霜雪的菜原就好吃,加了雞油這葷腥,便更加的味美了。

第四道菜是雞湯燉蘑菇、木耳之類的菌類,這些蘑菇、木耳都是任豐以前曬幹存下來的,現在用水泡發了,尤為的香。

第五道菜是半只白斬雞,任豐切得很工整,細細的碼在盤子裏,旁邊放一小碟子蘸料。另外的半只任豐照舊送到了隔壁李嬸家。

總共五道菜,四菜一湯,算不得多豐盛,但是那種感覺,卻是不同的,那便是新年的感覺。三個人圍坐在黃梨木桌旁,吃了起來。

“這個好吃。”游俠塞了一口青菜。

“這個也好吃。”塞了一口白斬雞。這段日子他已經完全克服了將有恐懼癥,畢竟吃大於一切。

任豐喝了口湯,“別嘴裏含著東西講話,都噴出來了。”任豐道。

游俠卻顯然不以為意。而他的對面,與他完全呈反比的淳瑜,依舊是緩慢而優雅的吃香。

“切,照他這麽吃,菜都涼了。”對於淳瑜,他顯然仍舊不屑。

淳瑜微微一擡眼,看了游俠一眼,倒是沒接話,而是伸手夾起一塊雞腿肉蘸了蘸醬料放進了任豐的碗裏。

任豐看了一眼淳瑜,夾起雞肉便吃了。

“小嵐哥哥。”飯菜即將告罄的時候,門外一個脆生生的嗓音讓屋裏的三個人各懷臉色,而其中臉色變得最大的要數游俠。

他的口中還塞著炸魚,一聽那聲音,便頓在了那裏。

任豐看著游俠的模樣,忍俊不禁,所謂烈女怕纏郎,這郎又何嘗不是呢?

淳瑜依舊緩緩的吃著,就好似沒有聽到外面的聲音一般。

任豐站起了身,看著游俠的眼因為他的起身而瞪大,那其中滿含著的全是……‘恐懼’。

打開了木門,冷風一下子便灌了進來,難得點上的兩盞油燈也因此晃了晃。

“是,小翠啊!”任豐笑著道。

小翠的手裏拎著個木盒子,看到任豐開門,臉上也掛上了笑意,只是一雙靈動的眼,斜斜的往屋裏瞧。

“我娘說,小嵐哥總是給咱們這給咱們那的,實在不好意思,今兒除夕,我做了些糕點,我娘就叫我送些過來。”小翠道。

“不用客氣的,李嬸當初那麽幫我,我這是應該的,快,快進來吧!外面涼。”任豐說著便讓開了路。

小翠提著木盒往裏走,卻是走到門口就停了下來。

任豐有些詫異的看著女孩在油燈印襯下微微泛紅的臉頰,“怎麽了?”

小翠有些扭扭捏捏的,一只手攥著衣角,憋了良久才道,“我……這屋子,我進去,好似有些不合適。小嵐哥你拿著。”小翠如此說著便將食盒給了任豐。

任豐這才恍然,這屋裏可是三個男人,這夜黑風高的,雖然這裏就住著他們兩戶人家,但是這個時代,女孩子的名節似乎是很重要的。

任豐,撓了撓頭幹笑著道,“那,謝謝了。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
小翠點了點頭,‘恩’的應了聲,原本垂著的頭確實微微的擡起,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游俠。

“若是游大哥吃不夠,家裏還有很多,過來拿啊!”小翠這麽說著,便扭身往回走了。

“天黑,路上當心。”雖然就幾步路,任豐仍是沖著小翠的背影如是道。

直到小翠離開,游俠這才咽下了口中的菜,深深的吐了口氣。

任豐一臉的笑意,拎著那木盒放在了桌上,推到了游俠面前便道,“喏,這可是人家特地給你做的,咱們都是沾你的光。”

“這光我可不想要,無福消受。”游俠瞥著那木盒說道,“怎麽就是我呢?他不是也還成嗎?”游俠口中嘟噥著,扒了口飯。

這口中的‘他’,任豐自然知道是誰,淳瑜剛來的時候消瘦,雖然清俊但是都被那瘦給掩蓋了,現在身體漸漸壯實了起來,那臉上也漲了肉,任豐幾次刮胡的時候,猛然發現,其實淳瑜是長得極好的,劍眉星目,高挺的鼻梁有幾分倨傲,薄薄的唇但是唇形長得極好,抿起的時候有這不怒自威的氣勢,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那身上的貴氣。與游俠的感覺完全不同,游俠的身上也有類似的氣息,但是淳瑜給人的感覺,尤其是他不說話的時候,便感覺那是高高在上的,那不是可以隨意攀附的。若不是相處久了,任豐知道他生性寡言,或許他也會望而卻步的。

這或許也是為什麽小翠和李嬸會看上游俠,卻不敢打淳瑜的原因,因為知道不可能,所以便也就沒有去打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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